迎向晨光揭曉嶄新篇章：以跨性別議題現況，解析台灣多元性別社群的困境與挑戰
撰文：彩虹平權大平台資源發展專員 張語軒
以 2025 年為軸線，攤開多元性別議題今年的論戰與紛爭，我們能夠清楚見到「跨性別」作為認同及社群，成為了這波全球反性別運動首當其衝的攻擊目標。自一月美國總統川普上任以來，聯邦政府相繼發出眾多的反跨政策與行政命令，全球極右派與保守勢力遂形成一套極具煽動性的反跨論述，已正式成為所有關注多元性別議題的人權工作者的重點防守項目。台灣的跨性別社群與各種多元性別的認同題目，在 2025 年又如何被討論、發酵，進而影響政府政策與社會民情？
這篇文章將以台灣國內的跨性別相關事件出發，討論我們何以理解這一套分化多元性別的操作，又能如何破解以「保護女性」為大旗的反性別語言？
「性別」的資格戰？「免術換證」與「女性安全」，絕非僅能二擇一的單選題。
在台灣，我們能夠如何申請更換我們身分證件上的性別呢？在「免術換證」一題的討論之前，我們先來了解台灣現行的法規與條文，如何規定我們申請更換法律性別的流程與要件。
其實，台灣並未有規範性別變更的相關「法律」，目前戶政機關處理民眾變更性別的申請，依據的是內政部 2008 年 11 月 3 日所發布的內授中戶字第 0970066240 號函釋見解：
申請女變男之變性者，須持經二位精神科專科醫師評估鑑定之診斷書及合格醫療機構開具已摘除女性性器官，包括乳房、子宮、卵巢之手術完成診斷書。
申請男變女之變性者，須持經二位精神科專科醫師評估鑑定之診斷書及合格醫療機構開具已摘除男性性器官，包括陰莖及睪丸之手術完成診斷書。
「函釋」一詞，意指該條文為行政部門自己「解釋規則」的公文，目的是讓第一線的公務員作為工作準則。然而，此一函釋揭示了台灣的跨性別換證程序為「強醫療模式」，需完成最為嚴苛的性器官摘除手術，方能達成換證要件。
近年來，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下稱伴盟）陪伴多位跨性別夥伴，完成了多場上訴案件。以 2021 年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判決跨女小 E 一案為例，法官指出「內政部函釋在欠缺法律依據的狀況下，強迫人民必須殘害身體才能申請性別變更登記，違反法律保留原則，而且強迫手術嚴重侵害當事人身體健康完整、人格權與人性尊嚴，違反比例原則與平等原則，已屬違憲函釋。」判決小 E 勝訴，小 E 成為全台灣第一位未經手術而變更性別登記的跨性別女性。隨著小 E 案成為台灣免術換證的成功案例，伴盟也相繼協助數位跨性別夥伴完成了訴訟。在台灣的法律未能全面定義性別換證程序的狀況之下，「免術換證」從個案的訴訟訴求，擴大成為公眾討論中極具爭議的題目。大眾對於「免術換證」的不全面理解，造成許多草率的解讀與延伸，種種原因，以致於「免術換證」一題，在社群上快速地凝聚了恐懼與憤怒。
大家對於「免術換證」所提出的質疑，通常是什麼內容呢？從社群的討論中，我們能夠讀出幾個反覆出現的論述重點：「女性的安全」是一大宗核心。
「免術換證」如何「影響」「女性的安全」呢？
其實該問句，本身便有幾個過於輕薄、未符合現實的跳躍性論述。
首先，便是對「免術換證」作為行政程序的不了解。法庭實務上，在不進行「強醫療模式」所要求的強制性器官摘除手術之前提下，法官仍會要求當事人提供醫院診斷或其專業鑑定，充分證明當事人的性別認同與他 / 她所申請更換的性別相符。簡單來說，無論是「弱醫療模式」或「性別自我認同模式」，皆需提供相對應的性別認同證明，在法庭或行政機關的監督確認中執行換證程序，並非網路上所說「你今天想當男生就是男生，想當女生就是女生」這般容易。而在 2025 年 11 月 3 日，台灣的監察院也引用《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下稱CEDAW)、《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及《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等國際公約，裁示內政部函釋中的強醫療模式嚴重侵害人民身體權與健康權（新聞稿連結），應儘速檢討改進。
再者，是一般大眾對於跨性別社群的狹隘想像。認為跨性別社群將影響女性如廁、更衣等隱私安全，便是直接限定了跨性別社群中僅有「男跨女」的需求，將充滿多元樣貌的跨性別社群壓縮、剪裁成一個單一且扁平的樣貌。事實上，跨性別社群中包含跨男、跨女、非二元性別、間性人...等多元樣貌。並非每一種性別的認同，皆認為自己必須要透過手術達到性別認同的實踐。每一種身體及認同，皆有自己面對法律、醫療、社會態度等不同的需求與挑戰，並非每一個身體都能承受手術的風險，也並非每一個社會人都有負擔強醫療行為的經濟水平。「異質性」是我們討論跨性別議題中，不可忽略的重要特性。如何透過制度，保障每一個不同樣貌的人們，都能安全、平等的生活於社會之中，方為性別議題中最為重要的前提。
而「單一性別空間」是否等於「安全」，也是一個值得挑戰的論述。危險與傷害之所以產生，是否全是單一性別所造成的結果？我們能夠從許多的新聞與個案中，發現這並非絕對。任何人，都有可能形成對他人的歧視；任何人，也可能危害另一個人的安危、侵犯另一個人的隱私。在這裏，我們能夠看出父權制度所形塑的壓迫，被化約為對「生理男性」的恐懼。我們認為，一個人人安全的社會，仰賴的應該為健全的制度與系統，而非對特定性別或社群的排斥。以性別友善廁所為例，我們強調廁所空間的防偷拍、防窺與完善的危機通報系統，以建置人人安全的如廁空間，而非僅僅為限制特定社群的進出。
經營《心身難路上的身心科 podcast》頻道的精神科醫師徐志雲，在他的 Facebook 寫下：
這個世界的困頓是：順性別女性往往必須不斷尋找安全的空間，跨性別者則是不知道這世界上哪裡有空間屬於自己。
同為父權結構下的少數，女性的安全與多元性別者的認同，不該是二擇一的單選題，而是我們皆要爭取、開拓、抵達的平等與正義。
同性戀與跨性別的分裂，LGBTQIA+社群的排擠與分化。
談及 2025 年台灣所發生的跨性別議題，便不能不提第 23 屆臺灣同志遊行工作人員的反跨言論爭議。在 2025 年的臺灣同志遊行前夕，遊行籌辦單位內部工作人員於社群平台 Threads 發布了「反對免術換證、反對心理性別」等言論，引發了社群內大量的討論；同時，我們在遊行現場看到「LGB 聯盟」的現身，使我們再也不能忽視多元性別社群中顯而易見的分裂。在理應團結的 LGBTQIA+ 社群中，竟也產生了順性別與跨性別的割裂與分化。我們能夠如何理解、閱讀這樣的變化呢？
LGBTQIA+ 作為多元性別認同並列而至，有著堅強的歷史原因。1969 年 6 月 18 日，在紐約石牆酒吧點燃美國多元性別抗爭的運動者們，有男女同性戀、跨性別者、變裝皇后、HIV 倡議者...等，這樣多元的組成在爾後的多元性別運動中持續現身，合流為現今我們稱之為「多元性別」的 LGBTQIA+ 社群。這串英文字母中所代表的社群，有著以「性傾向」為分類的男同志（Gay）、女同志（Lesbian）、雙性戀（Bisexual），以及以「性別認同」為分類的跨性別（Transgender）、酷兒（Queer）、間性人（Intersex）、無性戀（Asexual）...等，以及所有父權二元性別規範以外的所有可能。透過抗爭與運動的歷史，父權二元結構下的邊緣社群集結而至，站上街頭、現身於系統，為打破父權中心論所形塑的壓迫。
這樣的抗爭歷史發展至今，又怎會見到現今社群內的分化呢？首先，我們先來理解「LGB 聯盟」成立的始末。
在 2019 年於英國成立的「LGB 聯盟」（LGB Alliance），可以視為當代多元性別議題分化的起始點。而 2025 年成立的「LGB 國際聯合會」（LGB International）的成員國包含「台灣 LGB 聯盟」以及英國、澳洲、保加利亞、美國等地的組織。該會強調，現有的國際同志組織已將重心轉向跨性別議題，忽略了 LGB （順性別同性戀）本身的需求與權益，因此必須另起爐灶，為同 / 雙性戀者爭取應有的空間與保障。
📖 延伸閱讀：
你是否讀出了 LGB 聯盟創會理念中的矛盾之處？「順性別同性戀」與「跨性別社群」所追求的社會正義，是否有著先後次序上的差異，且在運動的路徑上產生排擠？我們認為，這其實是一套縝密、具有結構且策略與資源都相當完整的反性別運動滲透。性少數權益的運動，理應為推翻父權二元架構中的獨尊與唯一論，去解構中心化的階級模型；然而，透過策略性的分化同性戀與跨性別，使性少數社群中自己形成另一套理應被屏棄的中心論述，創造另一道「順性別」的高牆。這樣的操作將成功地分化性少數社群中的團結，在社群內形成一套新的二元對立。當這樣分化的滲透策略一步步地深化，原本的進步價值便將逐步後退，成為鞏固保守勢力的助力。而其中的最為可怕之處，便是當我們意識到事態已經過於嚴重之際，分化使我們不再有足夠的盟友以對抗鋪天蓋地地保守回潮。
面對這樣策略性的分化行動，我們該如何穩定初心？此時，性別社群中的「異質性」值得再度被提及。性別運動、多元性別運動的終點究竟為何？每一個關注議題的倡議者都懷有自己的嚮往，而破解父權二元結構下所形成對於邊緣社群的排擠與壓迫，是所有不同社群聚集的原因。我們認為，每一個人投身於此的原因皆有所不同，但我們都是被父權主流排除在系統之外的少數們，唯有破解這套階級模型、拒絕複製二元的架構，才能創造我們心中渴望的平等。
真實世界呢？階段性的積極行動：保護自己、展開對話、彼此聆聽。
閱讀於此，我們想邀請你，想想你在閱讀這篇文章的過程中，你自身的認同與想法。你是一個跨性別認同的夥伴，對於網路上各種爭議與批評飽受煎熬嗎？又或者你是關注性別議題的盟友，卻因為今年的爭議產生了許多困惑與迷惘？也可能，你是在這趟思辨過程中，積極表達立場與想法的行動者，而你現在正有許多與我們不同的見解想要分享與表達。無論你如何看待關於跨性別議題的所有辯證，我們想要邀請你，藉由閱讀這篇文章的這些時間，一起重新思考所有文章中的提問。
與此同時，若你有任何想法，且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能量——我們想邀請你放下手機、離開網路，來到街上。在確保自己是安全無虞的狀況下，與能夠談論的人們真實地聊聊我們彼此的看法與見解。
台灣有哪些地方，你可以找到一起討論議題的夥伴呢？
你可以到全台各地的同志遊行，將會有許多深耕性別議題的公民團體設攤或走遊行隊伍，你將可以在此找到談論的對象；你也可以至你所居住的城市、你所就讀的學校中，找到關注性別的在地組織或校園社團，進入可以發生對話的安全空間。或者，你也可以嘗試與你的家人、與你的朋友、與你生活中認識的人，在你認為自在與安全的場域中展開溝通。「現身」作為多元性別議題中重要的倡議手段，我們認為當不同立場的人都能在現實中相遇、討論、分享觀點，這樣的現身才能有效地拉近看似遙遠的極端。
當然，這些溝通交流的前提，都是我們確保彼此在自在、安全、充滿餘裕的狀態下方能產生。在這個紛亂喧囂的世代，請務必先照顧自己。當你自身已無法負荷之際，你也可以透過台灣同志諮詢熱線的接線服務，找到能夠傾聽的夥伴。
2025 年，大平台持續監測台灣的反性別論述動向，我們想跟大家說，請不要放棄，仍有很多人在持續的努力：今年一月報導者推出了《做回我自己──看見台灣跨性別兒少》的專題報導，以媒體第四權為跨性別社群提供現身的機會；據伴盟的組織官網中整理道，目前台灣至少已有 9 起全面勝訴的跨性別換證案件，伴盟也在今年積極推動「取消強制手術」之連署，期待「強醫療模式」能夠正式的從台灣的條文中廢除；今年台灣的跨性別遊行有超過 3,500 人共同響應，我們能看見多元的訴求在其中開展、盛放，不同認同的人們於此互相支援。
有許多人並非不友善，而是沒有溝通的語言和機會。
讓我們閱讀更多跨性別社群的故事、讓我們實際接觸更多人，了解不同社群的顧慮與害怕，並找尋其中必然存在的共同解法。
2025 年是一個辛苦卻不枉此行的一年，讓我們保持關注、保持行動。面對未知不妄下定論，且在二元的框架下永遠嘗試提出第三種、第四種、第五種...新的方法！
